【文韵临泽】赴约——在色彩斑驳中获得谦卑
常听人说,临泽的丹霞风光美得如同画中仙境,比我们宁夏西吉县火石寨的丹霞,要大得多,也美得多。火石寨我是常去的,那些赭红色的山岩在黄土高原的阳光下,像慈父粗露的、温热的脊梁,滚烫、亲切,却总觉得少了些惊心动魄的层次。这话听得多了,心里便像被那传说中的色彩悄悄洇染了一块,再也按捺不住。与老张一商量,两个被琐碎日子磨得有些钝了的人,竟一拍即合,当即便决定驱车前往,去赴一场与天地斑斓之约。

车子驶出西吉,熟悉的、带着旱塬土腥气的风渐渐被甩在身后。一路向西北,窗外的景致如同缓缓褪色的羊皮地图,绿意先是挣扎着斑驳,继而终于完全让位给一种苍凉的黄与灰。进入河西走廊,这种感觉愈发强烈。大地在这里仿佛被一只巨手用力地抹平、拉伸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戈壁,和天际线上那一道沉默而威严的、顶着皑皑白雪的祁连山脉。那山是青黑色的,是这片枯燥画卷唯一冷静的、竖向的笔触,它横亘在那里,亘古不变,像一位白发苍苍的卫士,看守着时光与色彩的秘密。老张指着地图说:“瞧,临泽就在那山脚下。那抹惊世的红,就藏在它的北麓。”
我们的心,便在这苍茫的驱驰中,被酝酿得愈发急切,像一瓶被不断摇晃的、等待开启的醇酒。
真正临近那片土地,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。并非气味有何特异,而是一种预感,一种从地心深处隐隐透出的、热烈的呼唤。直到车子按照指示,转过一个寻常的山口,视野猝然被劈开……
那不是山。那是一片被上古神明失手打翻了的、熊熊燃烧着的调色盘,从祁连山脚一直泼洒到目力所及的尽头!所有的语言在那一刻都哑了火。我曾以为火石寨的红已是大地赤诚的本色,而眼前这连绵不绝的、波浪般汹涌的丘陵,它们所披戴的,哪里仅仅是“红”?那是丹砂的赤、朱磦的暖、赭石的沉、鹅黄的嫩、石膏的青灰与墨的幽黑……无数难以名状的颜色,被一只绝对狂放又绝对精妙的巨笔,以山脊为线,以深壑为隙,一层层、一抹抹、一叠叠地铺陈、交错、浸润、融合。它们不像人间物,倒像是洪荒初开时,天地间最浓烈、最本初的元气,尚未凝结成单一的物质,就这么沸腾着、翻滚着,最后被时光骤然冻结成的形态。耳边恍然响起那句古老的话:“色如渥丹,灿若明霞”。原来古人早已词穷,只得用最珍贵的矿物与最绚烂的天光来比拟,而亲见方知,这比拟仍嫌乏力。

停好车,我们随着人流步入景区深处。老张是个寡言而细致的人,此刻也只反复念叨着:“了不得,真了不得啊。”我们沿着修葺完好的栈道向上走,步移景异,这话在这里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诠释。方才在远处看来浑然一体的彩丘,近观竟有如此细腻的肌理。岩壁并非光滑的,上面布满了流水亿万年来切割出的、宛如巨人指纹般的纵向沟痕,深深浅浅,密密麻麻。我忍不住伸手去触摸,岩石是粗糙而温热的,阳光将白日的热度储存其中,那触感踏实而古老。阳光此刻正好,西斜的光线以一种极低的角度抚过这片大地,像最顶尖的画师用上了侧光笔法。每一道山脊都被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,而背光的壑谷则陷入深邃而神秘的蓝紫色阴影里。色彩在光与影的魔术下,饱和度被提升到了极致,红得愈发炽烈,黄得愈发璀璨,那青灰的条带在阴影里,竟泛出幽幽的冷光,如同沉静的玉石。
我们抵达一处较高的观景台,名曰“万象台”。凭栏远眺,才真正领略其“雄奇诡险,千怪万状”。远处群峰林立,有的如巍峨古城堡,垛口俨然;有的如擎天巨柱,孤傲直指苍穹;更有连片的峰丛,宛如千军万马,正于无声处奔涌而来。最奇的是它们的形态与色彩的结合,一座锥形的山峰,或许上半截是明艳的橙黄,下半截却陡然转为沉郁的赤褐,仿佛在诉说着不同地质年代里,大地所经历的不同“心情”。云影在山峦间缓缓飘移,光斑便如活物般在彩丘上奔跑、跳跃,这一刻明明还是夺目的金红,下一秒云过天阴,那一片山体便瞬间沉静下来,化作一片端庄而神秘的黛紫。这瞬息万变的光影戏剧,让人屏息,生怕一点动静,便惊扰了这天地间正在进行的、庄严的演出。
我常在游人面前杜撰火石寨丹霞的神奇传说:孙悟空蹬翻炼丹炉从里面出来时,一脚踢飞了天庭的炼石。那石头滚啊滚,从九天坠落,正好砸在此地,炽热的火焰烧透了厚重黄土,才炼出这一片赤壁丹霞——若非如此,怎会四面黄土苍茫,唯独这里奇石耸立、色如渥丹?直到今日方知,原来那块炼石真正坠落在临泽。而我们火石寨,不过是它迸落时的一点碎屑罢了。
正想着,老张忽然碰了碰我,指向另一侧的山谷。那里有一片极其奇特的地貌,层层叠叠的彩岩,在风化作用下,形成无数尖锐或圆润的凸起,密密匝匝地排列着,在夕阳的渲染下,竟宛如一片浩瀚无边的、正在燃烧的海洋,每一朵“浪花”都色彩斑斓。我们看着,久久无言。语言在此刻是多余的,唯有心跳,应和着这自然奇观的磅礴律动。

人群开始向最佳日落观景点涌去。我们亦随之前往。那是一片更为开阔的平台,正对着西方最瑰丽的一片彩丘。夕阳已渐渐靠近远山的棱线,它将最后,也是最浓烈的光芒,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本就绚烂的土地上。整个丹霞世界,此刻被点燃了。所有的色彩都失去了原有的名字,它们融化在一种辉煌的、透明的、流动的光焰之中。山不再是山,是凝固的火焰,是淬炼中的宝石,是神话里凤凰涅槃时散落的华羽。天边堆积起壮丽的晚霞,绯紫、金红、玫粉,与地上的丹霞之色交相辉映,天地在此时连成了一个浑然的光与色的熔炉。人们安静下来,只有相机快门的“咔嚓”声,像一群细密的、惊叹的齿叩。
然而,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浓黑的云,像一滴骤然滴入清水的墨,迅速洇染开来。它不偏不倚,正正挡在了太阳与我们的视线之间。那最后的、宛如红宝石沉入大海的瞬间,被无情地遮蔽了。平台上响起一片遗憾的叹息,许多人摇头散去,觉得最华彩的乐章戛然而止,此行便算有了缺憾。
我和老张却有些不甘心,沿着栈道慢慢往回走,心情如同这忽明忽暗的天光。行至一处僻静的弯道,我无意间低头,脚步蓦地钉住了。就在栈道旁的低洼处,积着一小滩前几日雨水留下的清浅水洼。方才所有人都在仰望天际,追逐那伟大的日落,无人俯身留意这脚下微不足道的存在。而此刻,这巴掌大的水洼里,却赫然倒映着整个正在褪去华服、换上幽蓝睡衣的丹霞天空!乌云边缘被夕阳灼出的那一缕璀璨金边,远处山峦深紫色的剪影,以及天空中尚未褪尽的、淡淡的霞彩,全部被这澄净的水面以一种谦逊而完整的方式收纳其中。它不像真实的景象那般具有压迫性的壮美,却更添一份玲珑剔透的、梦境般的宁静。我蹲下身,几乎将脸贴到地面,用相机记录下这意外之得。老张也凑过来看,咧开嘴笑了:“嘿,大的没看到,看了个小的,倒也别致。”

暮色真的四合了。游客渐散,喧哗也如潮退去,这片经历了亿万年时光和一日辉煌的山野,重归寂静。风从祁连山的方向吹来,带着雪线之下的凉意,掠过彩丘,发出一种极细微的、仿佛砂纸摩擦的沙沙声,那是风与岩石亘古的私语。我和老张站在逐渐浓重的靛蓝色天幕下,点起了烟。星子一颗、两颗,试探着亮起来,清冷的光,洒在那些白日里炽热奔放的山体上,为它们披上了一层幽邃的、金属质感的蓝灰色外衣,显得古老而圣洁。
“真大啊。”老张又叹了一句,吐出的烟霭融进夜色里,“咱们火石寨和这儿比,就像葫芦河见了黄河长江。”我默默点头。是啊,火石寨像邻家院里一块敦实的红石,可以触摸,可以倚靠,沾着人间烟火气。而眼前临泽的丹霞,却是铺展在天地这座无垠殿堂里的一幅不朽长卷——你只能怀着敬畏远观,感受那份超越人间尺度的、造物的豪情与耐心。它美得恍若梦境,却又如此坚硬而恒久地存在着,像在嘲笑着我们以往对“风景”二字那点浅薄的认知,也让我忽然懂得了何为“浩瀚”。
驱车离开时,夜色已浓如墨。回望处,那片斑斓山峦已隐入黑暗,只剩庞大而沉默的轮廓,贴在天际微弱的星光下。但我知道,那惊心动魄的色彩并未消失,它们只是睡着了——在祁连山的守护下,在夜的毡毯下静静蓄力,等待下一个黎明,再次将那份极致的绚烂,慷慨地赠予人间。
我的行囊里,除了定格的光影,更多了一份被庞大之美洗礼后的宁静,与谦卑。(陈国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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