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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文韵丹霞】丹霞入墨

发表日期: 2026-01-30 17:57 编辑录入:临泽县融媒体中心编辑 来源:临泽县融媒体中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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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泛着蟹壳青,我们就已经站在观景台上了。风从山谷的豁口里钻出来,凉飕飕的,是那种夜里攒下的寒气,可里头又混着一股子味儿——特别干爽,像是从地底下岩石缝里透出来的。几个老伙计裹紧了冲锋衣,颜色不一地靠在栏杆边儿上,谁也不说话,就静静地望着前头那片山。丹霞还在阴影里睡着呢,黑压压的一大片。它像一本合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旧书,用铁和火写的,厚墩墩的;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啊传奇啊,全都给封在那些硬邦邦,皱巴巴的山褶子里头了。

天边那抹白,起初淡得几乎瞧不见,朦朦胧胧的。渐渐地,白色里就透出些粉来,像谁用水彩笔尖不经意地蘸了一下,就那么随意地晕开了。粉慢慢暖了,成了橘色,橘色又亮起来,染上些金灿灿的调子。这时候的光啊,就不再是冷冰冰宣告天亮的东西了;它活了过来,像个最懂挥霍也最懂美的大画家,在这片还沉在梦里的、无边无际的天地间开始涂抹。那第一道真正的晨光,不是猛地蹦出来的——它是悄悄凑上去的,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,“吻”在了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尖尖上。就这么一下,仿佛一粒火星落进了深藏的宝库,“呼啦”一声,满山的寂静都被点亮了。

就在那一刹那,奇迹真真切切地发生了。那座山的峰顶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点了一下,忽然就活了过来——颜色活了!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赭红,浓得化不开,又亮得扎眼,带着地底下那股暖烘烘的劲儿,顺着山脊的褶子就往下淌。紧接着,旁边的山也跟着醒了:这边是沉甸甸的暗绛色,那边是泛着紫光的赫石色,再远些又跳出一抹明晃晃的橘黄……光在走,颜色就在跑、在混、在闹。刚才还铁青着脸、冷冰冰的一整片山峦,这会儿倒像个热闹极了的大乐团,光是那指挥家,色彩全是蹦跳的音符组成的。每一道山棱子,每一条沟坎儿,都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晨光里的调子。我边上老周举着相机愣在那儿,快门都忘了按,嘴里嘟囔着:“这颜色……唉,《千里江山图》里最浓的那一笔青绿怕也调不出来吧。”

太阳彻底爬上了天顶,丹霞褪去晨雾那层朦胧的纱衣,露出了它白日里最真实,也最让人心头一震的模样。我们顺着栈道慢慢往下走,真真切切地踏进了这片色彩的迷宫里,像是走进了时间本身被剖开的横断面。脚下的栈道也是红砂岩铺的,和两边的山岩几乎长在了一起。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岩壁,糙糙的,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。壁上那些纹路一道接着一道,又平顺又流畅,看着像狂风刚刚呼啸着刮过去留下的印子,又像滔天的巨浪在某个瞬间突然被冻住了形状。导游边走边说,这叫“层理”——是不知道多少亿万年前的事了,那时候这里还是个巨大的内陆盆地,远处的山脉被风雨一点点啃噬,剥落,砂石跟着河流冲下来,就这么一层叠着一层,慢慢沉积成了如今的样子。那浓得化不开的赭红色啊,是铁质慢慢氧化出来的;那一片片灰白呢,则是钙质沉淀的痕迹。每一层颜色都不一样,都藏着一回气候的转变,一场远古洪水的记忆,简直就像一本用“万年”当标点符号写成的厚重日记。

我忽然觉得,眼前这哪里是山啊,分明就是一部摊开在天地之间的,没有字却仿佛有声音的浩瀚史书。我们这些游人,倒像是偶然爬上书页的小虫子,正瞪大眼睛,又惊又奇地读着地球年轻时候那股子狂想和躁动。瞧那被风雨雕得奇形怪状的“灵猴观海”,还有蜿蜒伸展像宫殿长廊似的“七彩屏”,哪是为了给人看才长成这样的?它们啊,是时间和自然力这两位顶了不起的艺术家,在那种最漫不经心,却又最死心塌地的创作里,随手留下又好像注定留下的痕迹。一块儿来的李老——一位退了休的地质学家——扶了扶眼镜,指着一段颜色格外扎眼的岩层对我说:“瞅瞅,这红一道白一道黄一道的纹路,像不像古书里头那种‘蝴蝶装’?要我说,这整座山就是一函最气派,最了不得的‘天书’!”“文韵”这两个字、到这儿算是找到了最实在,也最震撼的解释。这“韵”啊、是地质年表嘀嗒走过的节奏,也是造物的那位随手泼洒颜料时那份自在的韵味。

午后,我们找了个阴凉地方歇脚。卖杏皮茶的大姐脸上红扑扑的,跟丹霞的颜色一个样儿。她跟我们闲聊,说这山啊,老辈子都管它叫“火焰山”,倒不是《西游记》里那个意思——是讲太阳落山那会儿,整片山红得像炭火在烧。她还念叨着山那头早先有过古城墙的影儿,像是西夏时候留下的;赶上刮大风的夜里,隐约能听见铁马兵戈的响动,呜呜咽咽的。这些七零八碎的传说,就跟爬山虎似的,悄悄缠在这庞然的山体上,给它那刀削斧劈的轮廓添了点人情味儿。我忽然想起张骞当年往西域去,玄奘独个儿走向天竺的那些年月——那些叮当作响的驼铃,深深浅浅的脚印,是不是也曾被眼前这片千年不变的晚霞照亮过呢?历史的风烟也好,个人的喜怒哀乐也罢,站在这座大山跟前都轻飘飘的;可偏偏又因为山的沉默与长久,反倒衬得那点人间痕迹有了些说不清的永恒。

日头偏西了。我们登上另一处高台,等待着传说中最辉煌的落幕。与清晨的期盼不同,此刻的心境,是饱览后的沉静,是准备接纳一份盛大赠礼的虔诚。夕阳的光线变得绵长而醇厚,它不再追求照亮一切,而是开始了最富戏剧性的渲染。整片丹霞地貌,被笼罩在一片恢宏的,金红色的光霭之中。山峰的阴阳向背,被极端地强化;白天里清晰的所有细节,此刻都融化在这片暖融融的光的海洋里。色彩不再是分离的色块,它们燃烧起来了!那是一种collective的,献祭般的燃烧,每一座山,每一道崖,都向着即将逝去的光明,迸发出生命最后,也是最热烈的辉煌。没有凄凉,只有壮美;不是结束,而是一次庄严的加冕。天空被映成锦缎,归巢的鸟群成了黑色的音符,在锦缎上划过。周遭静极了,只有风声。团里最爱说笑的几位,也沉默了。在这般景象面前,任何言语都嫌轻薄。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姐姐,静静地望着,眼眶却有些湿润。这落日的丹霞,映照的又何尝不是我们这些“夕阳红”旅人心中,那份对生命极致之美的最后眷恋与礼赞呢?

车子往回开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,窗外的山影慢慢化进墨汁似的夜色里。我闭上眼,白天那片火烧云的颜色好像还在眼前晃荡。不知怎么的,忽然就想起下午在栈道边遇见的几个孩子——他们支着画板在那儿画画儿呢。笔下的线条还带着一点生涩,可一笔一画都认认真真地描着丹霞的一角。说实话,那哪能画出山的魂儿来呀?但看着他们那股想把眼前景色留下来的热乎劲儿,心里反倒暖烘烘的。有些东西啊,就这么一代代传下来了。

丹霞地貌,是大地用亿万年光阴慢慢写成的故事。我们这些后来的人呢,站在它面前发呆,给它编些传说,或者只是舍不得走——这些零零碎碎的心思和想象,就像给那故事添上了几笔注脚似的。清晨的阳光一照过来,整片山岩就醒了;到了正午,它大大方方地摊开自己,热辣辣的;等夕阳西下的时候,那颜色简直像烧起来一样;最后夜色漫上来,一切又都沉沉睡去等着不知道哪一天,被哪个人的目光重新点亮。它属于地质史上那些长得没边的岁月,却也属于每个普通人停下脚步的,普普通通的清晨和傍晚。(刘朝杰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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