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该用怎样的笔触,临摹你,
阿兰拉格达?这被风吻过千遍的姓名。
当晨曦的刻刀,剖开祁连山的薄雾,
你便不再是,沉睡的巨岩与尘泥。
是炼炉倾倒,是穹顶坍塌,
是上古的虹霓,失足坠入了大地。

看啊,那凌乱的色谱在奔跑,在聚集——
朱砂的炽热,雄黄的信誓,
石绿沉静的呼吸,赭石温厚的记忆。
岁月在这里失重,时间显形为层理,
一道紫,是一纪干涸的呼救,
一抹青,是一场洪荒的雨。
我走上观景台,像走进一页断代史。
左边,是“众僧”永恒的叩首,风化着虔诚;
右边,“灵猴”望穿的,可是那片凝滞的海域?
而“宫殿”嶙峋,廊柱倾颓,
空荡的窗棂,漏过今夕的风,也漏过
汉时月,与明时烽燧上孤直的烟。
听导游说起,后羿弓弦震落的,
九只灼目的乌,如何把魂魄渗进岩肌。
又指给我看,红沟峡谷里,那名为
“石丫头”的守望,如何站成了石头,
等一个牧羊的父亲,从传说里归来。
原来,刚毅的皱褶里,也藏满柔软的传说,
每一道峡谷,都是大地未曾愈合的惦念。
日落时分,光开始一场盛大的收殓。
它抽走金黄,敛去橙红,抚平所有汹涌的艳丽。
色彩如潮汐退去,裸露出山体
巨大的、沉默的骨骼。此刻,
星空低垂,像一场缓慢的加冕。
我忽然懂得,你亿万年的煅烧与冷却,
并非为了谁的惊叹,而是为在这荒野中央,
完成一次,对“存在”本身的,斑斓的论证。

所以,我采撷的不是影像,是心跳。
我带走的并非石块,是一枚
来自白垩纪的、彩色的心跳。
当我在尘世中感到单薄与褪色,
我将以你为镜——
饮下你层叠的火焰,我便有了
历经沧海,依然斑斓的勇气。(赵吉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