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泽调色盘

原来,大地才是挥霍的天才。
我计算过每道岩层的年龄,
却算不清赭红与铁青的过渡色谱里,
混入了几朝戍卒的凝血、
几篓商贾遗忘的茶饼、
几斛被丝路月光浸透的砂金。
当夕阳这位末代画师打翻釉瓶,
整片峡谷开始逆向生长——
我褪色的防晒衣沿山脊漂浮,
如一枚误入前朝秘境的标签。
三十公里外,农人收割着紫皮胡萝卜,
他的弯腰与丹霞皱褶形成隐秘对位。
而观光缆车正将惊叹裁成等份的切片,
某位诗人用手机扫描崖壁,
企图破解侏罗纪气候的二维码。
忽然有岩羊跃过观景台,
它蹄尖轻叩的节拍,
让所有地质年表瞬间坍缩成
一粒滚烫的、正在结晶的现在。
地质层里的牧歌

放羊老汉的传说卡在断层,
他的鞭梢仍丈量着明清的云。
游人们举着釉色深浅的矿泉水瓶,
与岩画上的狩猎场景构成荒诞互文。
而岩层持续分泌着记忆的琥珀:
某页被风撕碎的地质报告,
某场在景区开业典礼上突然复活的傩戏,
某个孩子用彩砂堆砌又推倒的城堡,
都在暮色里获得等重的考古学意义。
我触摸的炽热并非来自日光,
是无数代人在此晾晒的视线,
织成了这匹永不褪色的霞锦。
当讲解员背诵标准化比喻,
岩壁深处传来陶埙的呜咽——
那是土壤在默诵自己的身世。
我们终将成为新的沉积层:
防晒霜的薄霜、脚印的化石、
水瓶里摇晃的、永不落定的丹霞。
时间釉

七彩屏风后,地质时钟在调慢秒针。
白垩纪的暴雨在岩芯里保持悬垂姿态,
抖音直播的声浪正试图
为每道褶皱加载虚拟解说词。
我看见导游旗掠过之处,
恐龙脚印突然加深了0.01毫米——
原来我们皆是漫游的压痕,
在永恒地貌上签署易逝的姓名。
晚风检索着所有未完成的比喻:
有人把山峦比作凝固的焰火,
有人却说那是大地愈合后的疤痕。
星空降临如另一套色谱系统,
证明所有鲜艳都是光学的幻觉。
唯独守夜人的手电筒切开黑暗时,
照见岩壁上未署名的楔形文字:
“每粒砂都在练习成为遗址,
每位过客都将被译成地层。”
而黎明正在地平线调色,
准备续写这篇永远无法定稿的
赭红色草书。(◎丹心 陕西)